这两年我渐渐明白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：只要在家中有三个以上的兄弟姐妹，一旦父母相继离世，家庭的温暖与亲密关系很可能会迅速瓦解。家庭曾经的和睦与团圆，在父母离去后，基本上会变得支离破碎，最后沦为在节假日里连一句问候都懒得发的陌生人。往昔我若听到这种说法，会恼怒反驳，认为血浓于水、一家人怎么会生疏？可就在去年冬天我父亲去世，今年初秋母亲也辞世，不到一年，我目睹了我们兄妹三人的从无话不谈到如今无话可说，才彻底相信那句“父母在，人生尚有来处；父母去，余生只剩归途”。而最令人心痛的是，归家之路上，亲人却步履匆匆，各自远去，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难以找到。

我家兄妹三人，分别是大哥、二姐和我这名老幺。我们小时候在同一个院子里长大，共享贫困与幸福。父亲在世时，总爱在乡村的老槐树下夸耀我们兄妹，称我们懂事团结，未来一定有福于他。那时，我们家是村里最热闹的家庭，过年过节围着炉灶忙碌时，邻居们都羡慕不已，认为老刘家有三只“回头雁”，无论多远都始终能回巢。我一直以为亲情是血浓于水的，爹妈不过是我们的养育者，只要我们血缘相连，兄妹就永远是彼此的依靠，谁也不可能分开。然而如今回想，当时的和睦不过是父母强行维持出的表象而已。父母在时，家庭就像一块吸铁石，把我们共同吸引；一旦他们离世，这块吸铁石的力量就消失了，兄妹便如铁屑一般各自飘散，风一吹，就再也难以聚集。

在父母的庇护下，亲情的联系得以牢牢维系。过年时，人人都忙着奔回家，其实心中惦记的是厨房中忙碌的母亲和路口徘徊的父亲。即便我们之间有争吵、有人际摩擦，父母总能用几句温暖的话语、丰盛的晚餐和长时间的交谈来化解。那时觉得是我们兄妹懂事，实际上父母的忍耐与关怀为我们挡住了人性中自私和利益的冲突，他们像撑起整个家的梁柱，然而人离开后，梁断了，整个家也就随之崩塌。

当父母去世后，潜藏在亲情背后的矛盾纷纷浮出水面，首先散去的是每年团聚的机会。曾经无论天涯海角、风雨多大，大年三十时，我们都会赶回老家，挤在那间透风的老屋中，一同欢笑、一起感受家庭的温暖。今年是父母去世后第一个年头，我打给大哥，电话迟迟无人接听；给二姐发了信息，得到的回复只是简单的“在包饺子”。最后我只能独自煮了速冻饺子，面对热闹的春晚，心中愈发孤独。后来得知，大哥和亲家一起过年，二姐去了女儿家。没有争执，也没有怨怼，只是大家各自忙碌，像叶子在风中漫无目的地飘散，再难聚拢到一起。当老屋大门被锁上时，我感受到的不仅是房子的关闭，更是二十多年家庭温暖的彻底消逝。

比起团聚更让人心烦的是利益的争执和人心的逐渐疏远。父母留给我们的东西并不多，只有一套老宅和几张零碎的存折，放在城市中或许连卫生间都买不起，但在兄妹之间却成为了考验的试金石。在父母在世时，大家心中不愿意计较，生怕造成家庭的矛盾，心中的包容与忍让被压抑。但一旦父母离世，所有的纠葛随之浮现。大哥觉得自己守在父母身边时间最长，理应分得更多；二姐认为自己这些年寄回的钱与买来的东西足以抵消她的付出；而我心中也曾想过，父母偏爱老大，分家产时应倾斜些给我。虽然没有人争吵，但三个人见面时的对话越来越少，微笑也变得勉强，以往随意交流的家庭琐事如今却变得小心翼翼。提到老宅的处置时，大哥建议卖掉分了省心，二姐却想保留做个怀念，结果三个大人都默默无言，那份沉默比争吵更令人生厌。曾经互相扶持，如今却各自守着自己的家，一听到别人家换了车、孩子考了学时，心中难免感受到一丝嫉妒，而见到谁遇到困难，甚至懒得主动询问。

最致命的是，父母一走，兄妹之间的共同话题也随之消失。我们起初讨论的是老人的健康、医疗费用的分摊，甚至谁轮流陪护，这些都是我们共同的责任和牵挂。然而现在，这些话题都不存在了，彼此不再需要共同出钱、轮班照顾，更不需要讨论为老人购买冬衣。三人的联系仿佛被切断，大哥忙着照顾刚学会走路的孙子，二姐完全沉浸在女儿的高考志愿中。